內室里,兩人坐在床邊,應慕冬輕輕握著柳鳳棲的手,雖然有著十成的把握能成事,可要讓她做餌涉險,他還是有點小小的不安。
「要你回去面對著他,怕嗎?若是你怕,現在就說,咱們可以想別的法子。」
柳鳳棲搖搖頭,眼神堅毅,「若無法人證物證俱在,恐怕他們就能輕易月兌罪,弄不好還可能害了應家,公爹、大哥大嫂都是好人,我不希望他們遇到任何的壞事,這是最好的法子了。」
看著她那盈滿勇敢的眼眸,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將她輕擁入懷。「你先行,我隨後跟著,絕不會讓你落入險境的。」
她在他懷里點了點頭。「我們已經演了這麼一出戲,怎能白費功夫?」
前幾晚,他們聯手演了一出大戲鬧翻長歡院,應慕冬便離家了。
隔天,柳鳳棲在女眷們的茶聚上哭訴此事,說她因為吃醋惹惱應慕冬,應慕冬大發雷霆後便徹夜未歸。
她向應夫人哭訴,說自己自出嫁後不曾回門,想趁這機會回去娘家小住,等過些時日應慕冬氣消了再回來。
應夫人對這事自然是沒意見的,甚至還因為應慕冬故態復萌而有點高興。
應慕冬在燕城有了令人驚訝的好表現後,便受到應老爺及應景春的贊美,之後還順其意讓他進到糧行做事。
應家糧行的生意在兩年前已幾乎交由她的胞弟及外甥打理,如今讓他進糧行做事,說是學習,可應夫人卻擔心是交接,所以一得知浪子回頭、奮發向上的應慕冬變回老樣子,她心里可暗喜著呢!
有道是狗改不了吃屎,一個人廢了那麼多年,豈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變的?
應老爺得知應慕冬離家的兩三日都住在永樂樓里,還讓應景春去勸說,可惜徒勞無功,應慕冬堅持要給善妒的妻子一個教訓。
應景春向父親回報此事時,應老爺可氣壞了,應夫人旁觀著此事,內心竊喜。
應家人會有什麼反應及想法,應慕冬全料準了,他跟柳鳳棲演這出戲全是為了讓柳鳳棲回開陽省親之行有個合理的說法,他不只料到應夫人會暗自竊喜他終究是個無用之人,也同時預料到猶如行動傳聲筒的馬氏或將此事告知魏開功,進而使魏開功對此事產生懷疑及聯想。
畢竟前不久他才為了保護柳鳳棲而沖撞岳丈柳三元,這才多久,突然鬧夫妻失和,柳鳳棲還哭求著要回娘家,怎麼想都不尋常。
魏開功生性多疑,可同時也是個謹小慎微的人,定也不會冒然出手,所以他設下圈套的同時也並未過于急躁,因此他循序漸進,也要柳鳳棲依照他的節奏及步調走。
他不是應夫人所出,魏家姊弟倆始終是防著他的,這些事原主不曾察覺,還以為嫡母厚愛他,可當他穿越成了應慕冬,悉心觀察暗訪後,逐漸發現自應慕冬年幼,應夫人便有計劃地將他養廢,讓他成為一個人人唾罵、難以托付大任的無用之人。
他是魏家姊弟無法見容之人,就算無法除之,也要將他廢了。
但廢了他,他們就真的安心了嗎?
在他發現魏家父子干出走私神仙草這種陰邪無良的勾當後,他開始懷疑起原主的死因。
原主是在永樂樓的一處暗巷被襲擊而死的,原主會毫無防備地進入無人的暗巷,除了自己過去,便是有人引他進入,而那個人必然是原主認識的人。
「你覺得舅父會上當嗎?」柳鳳棲問。
「會的。」他肯定地點頭,「神仙草剛運回開陽不久,與柳三元發生沖突的你就要回去省親,再加上近來開陽那邊多樁疑似迷奸案鬧得沸沸揚揚,謹慎起見,他若不是親自走一趟開陽,就是讓魏庭軒去。」
他制造諸多疑點請君入甕,再加上魏開功對做過假帳的柳三元已無法盡信,必然會有動作。
「鳳棲,等這件事結束,我們就……」他輕輕地撫著她的背。
「這麼快?」她嚇得推開他的胸膛。
他愣了一下,「什麼?」
「雖然我們已經成親那麼久了,可是我……」她臉上羞紅一片,「我還沒準備好跟你……那個……」
他一頓,旋即明白她指的是什麼,忍俊不住地笑出聲音來。
她一臉疑惑,「你笑什麼?」
「你以為我說的是那個?」他好笑地問。
她一臉茫惑,「不、不是嗎?」
怎麼可能不是,他明明一直想著這件事,還明示暗示過好幾次了!
「我看著是你自己想吧?」他眼底有著迷人的狡黠。
她漲紅著臉,驚羞地否認著,「我才沒有,明明就是你一直暗示我!」
「你就承認吧!你一直貪戀著我這副俊美的皮囊。」
「誰貪圖你的臭皮囊,沒有的事!」
她甩開他的手,羞得想立刻逃離,結果才轉過身便教他一把扯住,跌坐到他懷里,還沒來得及掙月兌,他已自她身後緊緊地環抱住她,她臉兒一熱,腦子都不能思考了。
他在她耳邊輕聲道,「我是想說,等這事結束,我們開家飯館吧。」
「咦?」柳鳳棲一怔,他是認真的嗎?
「我們都喜歡吃,就利用我們喜歡的、擅長的事,開創屬于我們的事業吧。」
听到他這番話,她其實不意外,之前他就曾經提過,當時她還很訝異,而且他說著自己夢想時那閃閃發亮的眸子,還讓她想起了趙維。
「你是認真的嗎?」她再一次確定。
「當然,你覺得如何?」
她不加思索地點頭,「我覺得很好。」說著,她自己轉了個方向,兩只眼楮燃燒著欣喜期待的火光,直勾勾地看著他。
「是嗎?」他雙眼定定地注視著她,「開飯館可不比當應家二少夫人輕松喔?」
「我不怕,我喜歡。」她毅然決然地道。
「好,那麼等開陽的事結束,一切告個段落,我們就來規劃此事。」
她用力點點頭,難掩興奮的神情,「嗯!」
「至于你期待的那件事……」他眼底閃過一抹狡黠,「我絕不會讓你失望的。」
她羞赧地瞪著他,「誰、誰期待啊?」
「我期待。」他說著,端起了她的臉,在她的唇瓣上印下熱情深刻的一吻。
開陽位于懷慶府的西北方,車程約莫兩天,若是馬匹催得緊,一天至一天半也是能到的。
柳鳳棲帶上小燈、一名車夫及一名小廝,就出發往開陽而去,除了小燈是她身邊的人,車夫跟小廝都是應景春給她安排的。
這一路上,她心里當然是有點忐忑的,雖說她知道應慕冬在暗地里護著她、守著她,出發前他們也早已做好所有的沙盤推演,可這畢竟不是趟單純的省親之行,擔心是肯定會的。
希望一切順利,大家都平安。她在心里祈禱著。
第二天晚上,他們在掌燈時分抵達了開陽的莊子,這是原主生活的地方,因著原主的記憶,她對這兒並不陌生。
從前她是莊子管事的女兒,身分便已經不同于其他人,如今她是應家的二少夫人,那更是尊崇了。
進了莊子,她讓車夫跟小廝將車上備來「孝敬」父親的禮全卸下,莊子里的人圍在一旁看熱鬧,見地上好幾個大大小小的箱子匣子,大伙兒都議論紛紛。
當初柳三元要將她嫁給應慕冬的時候,她每日以淚洗面,人人都替她難過,心疼她好好一個清白姑娘,卻要嫁給那種連人妻都不放過的無恥之徒。
沒想到如今她神清氣爽,容光煥發,看著就知道她在應家過的是舒心的日子,好吃好用好穿好睡。
「唷,看來鳳棲是風光了,瞧那一地的禮物。」
「可不是?當初咱們還可憐她這輩子都讓柳管事給毀了呢!」
正當大家議論時,柳三元出來了,見柳鳳棲站在那兒,一旁還擱著幾個箱子匣子,他不禁有些狐疑。
前些日子他去應家找她時,她是什麼態度,應慕冬又是怎麼給他難堪的,如今才多久,她不但突然回來還帶了禮?
「你這死丫頭玩的是什麼把戲?」他一開口就端著刀槍劍戟。
柳鳳棲有任務在身,自然要和顏悅色,「爹,女兒是回來向您老人家道歉的。」
柳三元眉頭一擰,一臉「你葫蘆里賣什麼藥」的表情。
「爹,」柳鳳棲趨前,態度卑微小心,「前些時日您來,女兒一時糊涂沖撞了您,從此心里有愧,惡夢連連,心想著必是神明罰女兒未盡孝心,爹,請您原諒。」
柳三元半信半疑,「應慕冬呢?那日他給我難堪,對我無禮,他會放你回來?」
提及應慕冬,柳鳳棲滿臉委屈,「爹,他的事……不好在這兒說。」
「怎麼?」柳三元見她一副悲愁模樣,竟有些幸災樂禍,「花無百日紅,人無千日好,是嗎?瞧他那天張牙舞爪的模樣,我還以為他真轉性了,沒想到也不過如此。」
「爹,甭提他了。」柳鳳棲從袖里拿出了兩張銀票塞給了他,「這是孝敬爹的。」
柳三元見了那銀票上的面額,眼楮亮了起來,停止了揶揄嘲諷,轉而笑容可掬地道︰「真是我的孝順女兒,你舟車勞頓的應也乏了吧?廚房已經備好晚膳了,咱們父女倆好好吃頓飯。」
柳鳳棲點頭微笑,隨著柳三元進了屋。
銀票到手的柳三元不再一臉的尖酸,說話也不再刻薄,還要她既然回來了就多住幾天,別急著回應家受氣。
用膳的同時,柳三元也已經命人去給她收拾了房間,換上又松又軟的新被褥,還添了燈油,並讓人給她燒水沐浴。
這些都是原主不曾有過的待遇,柳三元總說她是賠錢貨,不值也不配那些享受,可如今賠錢貨成了搖錢樹,他自然得好生對待著。
就這樣,柳鳳棲在莊子里一住便是兩天。
第三天早上,莊子來了一批秋收的散工,每年秋收時莊子就會雇用一些幫手,也會騰出一間僕房讓他們住下。
為了區分出莊子里的人及秋收一過便離開的散工,散工們一進到莊子即會被要求換上靛色棉衣以利區隔管理,且在晚膳之後便不得離開僕房。
這兩三天,柳三元因為張羅著莊子的雜事並沒有出門,可傍晚來了一個男人,似乎是柳三元的賭友,于是他晚膳也沒吃,便興高采烈地跟著賭友出門了。
「柳三元離開後,你便可以行動了。他會逮到你,你也一定要讓他逮到。」
這是應慕冬在她離開應府的前一天晚上對她說的,那天听完他的沙盤推演,她忍不住覺得他根本是讀心理學的。
他要求她執行的每個步驟,就像他知道柳三元及魏家父子必然會怎麼反應似的,雖然她不曉得他為何能那麼篤定,可她卻相信他做的每件事都有理由,更相信他會如他所承諾的那般保護她。
當晚子時一到,她便模黑出了房,一路往柳三元的書房前去。
「態度小心謹慎,不要大剌剌的。」這是應慕冬叮囑她的第二件事。
所以沿路她都偷偷模模,像只耗子般沿著暗處走,終于來到了書房,進去後她以打火石點了書房內的燭台,然後便開始在里頭東翻西找。
你找不到什麼,但要做做樣子,等他自己交出來。這是應慕冬叮囑她的第三件事。
她下意識模模腰間的那兩本冊子,確定它們還在,沒在來的路上落了。
這時,外面忽地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她的胸口一抽,來了!
盡管一切都如應慕冬所預料的那樣,她還是緊張得心跳加速,不自覺地發抖。
沒事的,應慕冬會救她。
就在她告訴著自己要冷靜的同時,書房的門被推開了,砰的一聲,幾個人沖了進來,柳鳳棲本能地退到了書案後面,以書案為屏障。
「賤丫頭,果然啊你!」第一個沖進來的人正是柳三元,他氣呼呼地瞪著柳鳳棲,表情憤怒猙獰。
在他之後進來的不是別人,正是魏庭軒,在魏庭軒之後緊跟著兩個手下。
「二表嫂啊……」魏庭軒揚起嘴角,「你回娘家找什麼呢?」
「當你被活逮時便拿出誘餌來!」這是應慕冬叮囑她的第四件事。
「當然是找你們的犯罪證據。」她冷冷地說︰「慕冬知道你們背地里干著什麼傷天害理的事!」
魏庭軒听完,先是頓了一下,旋即陰陰地一笑,「應慕冬知道什麼?」
「你跟你父親打著應家的名號買賣神仙草,以謀邪惡不法的暴利,你們利用開陽的莊子銷售這些禁藥,危害無辜的女子,玷污她們的名節,簡直天理不容!」
魏庭軒倒抽了一口氣,挑了挑眉,「哼哼,看來我爹還真沒說錯,應慕冬確實不如表面上那般簡單,他才進糧行多久,居然就讓他發現了。」
「多行不義必自斃!」柳鳳棲狠瞪著他,「法網恢恢,疏而不漏,別以為你們真能只手遮天!」
見她一臉無懼,還義正詞嚴的樣子,柳三元惱怒不已,「臭丫頭,才嫁了多久,整個人就向著夫家了,你這吃里扒外的東西!」
「柳三元,」她直呼他的名字,神情冷肅,「你其心不正又為虎作倀,將親生骨肉視如牲口隨意買賣,甚至還逼死了她,你良心何在?」
都到了這時候,她也無須再喊他一聲爹,他不配!
「我逼死誰?你這賤丫頭在說什麼?」柳三元有點懵了。
「你的女兒是被你逼死的,她已經死了!」想起可憐的原主,她忍不住對著柳三元大罵,「她是一個好姑娘,卻因為你嗜賭如命,心術不正,白白斷送了她一條寶貴的生命,你會有報應的!」
柳三元呆了一下,「你……你到底在說什麼?」
不只是他,就連魏庭軒都露出困惑的表情,雖然不知道她話中是何意,不過此時這事並不重要,更不需要去細究。
「柳鳳棲,看來你已經知道不少事了。」魏庭軒冷笑,「你說,我該如何處置你呢?」
「激他!不管是誰出現在你眼前,讓他吐點東西出來,越多越好。」這是應慕冬叮囑她的第五件事。
「魏庭軒,應家待你們不薄,你們為何要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你們可知道一旦事蹟敗露,應家也完了?」她氣怒地道。
「待我們不薄?」魏庭軒不以為然,「我跟我爹再怎麼樣都是外人,最後應家的一切還不是都會落在應家人的手上。」
「婆母是你的親姑姑,是你爹的親姊,應家怎會虧待你們?公爹將糧行交給你們打理,便是信任你們、仰仗你們,可你們竟是這樣報答他的嗎?」
「哼!」說到糧行的事,魏庭軒臉色一沉,不悅全寫在臉上,「姑父嘴上說要將糧行交給我們打理,卻又讓應慕冬到糧行來做事,分明就是要一步步將我們父子倆給掃到邊上去!我們為應家盡了那麼多心力,最後能得到什麼?」
「慕冬根本不曾爭奪過什麼,他自知是庶子,從不曾對應家的財產田帛有任何非分之想。」
「他雖是庶出,但應家並無嫡庶之分。」魏庭軒道︰「因為姑父便是由無子的嫡母所養大的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