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半個月來,應慕冬已經不只一次翻過高牆,夜探糧行了。
他有這等好身手還得多虧了國中時期,他一個星期幾乎有三天都是翻牆進到校園的。
那三年他正值叛逆期,又因為失去母親而消沉悲憤,日子過得渾渾噩噩,沒有目標,別說遲到早退,就連打架都有他的分。
幸好爸爸、大哥,以及班導師都沒放棄他,終于將他慢慢地導回正途。
這幾次夜探,他發現即便是晚上,倉庫都有人看管著,至于高安邦的房間更是鎖得嚴嚴實實。
應家在懷慶府的糧行共有三家,雖說這家才是總行,但存儲量卻不是最大的,存儲量大的行號不守著,卻唯獨將這家總行守得密不透風、滴水不漏,莫不是有黃金?
他當然也可以即刻向父親兄長報告此事,但在不知其為何物之前,就怕打草驚蛇。
魏家父子在應家做了那麼久的事,功勞苦勞都是有的,且有應夫人這一條裙帶兜著,應家父子對他們有一定的信任,若沒有鐵證在手,應家父子就算心里有疑,也只能看在應夫人的面上輕輕放下。
因此如今他還不能妄動,只能等著祝鬼手那邊給消息,方可知下一步該如何走。
「二少爺,這幾袋米補齊就可以放工了。」糧行伙計阿全說著。
阿全在糧行做了五年,應慕冬剛來的那幾天他是有多遠躲多遠,畢竟雖明說了是來學習,但他也不敢真的給應家二少爺安排工作。
可幾日下來,他發現應慕冬沒有富家公子的習氣,人客氣又好相處,不禁懷疑十數年來關于他的傳聞究竟是真是假。
應慕冬邊將一袋半個時辰前從倉庫領出來的長糯米倒進缸中,邊答應著,「好,就來。」
一袋米還沒倒好,後面傳來聲音。「不好了,倉庫走水了!快救火啊!」
听見倉庫走水,所有人都丟下手里的工作,飛快往後面跑去,應慕冬懼火,可這糧行是自家的,他也不能不管。
穿過中堂,只見屋後的倉庫里已冒出陣陣白煙,亦有零星火苗竄出,所有人都往倉庫跑去,就連高安邦都從他房里跑了出來,急得像是火燒似的。
「快救火!快點!」
整個糧行的人都動了起來,打水的打水,傳水的傳水,一個都不得閑,除了在邊上看著卻無法往前靠近一步的應慕冬,這火不算大,但足夠讓他想起所有不好的過往……
就在此時,他發現除了他,還有一個人沒有往倉庫的方向去,那就是胡定言。
捱著牆邊,胡定言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起火的倉庫時,迅速鑽進了高安邦的房間。
這瞬間,他腦海中閃過一個想法—— 火是胡定言縱的。
胡定言在倉庫縱火,目的是為了將高安邦引出房間嗎?若真如此,他進高安邦的房間做什麼?
忖著,他也趁著所有人忙著滅火時鑽進高安邦房里。
屋里的胡定言正翻找著什麼,看見他進來,胡定言停下動作,驚愕不已。「二……二少爺?」
「你要找什麼?」應慕冬問。
胡定言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兩個人找總比你一個人快吧?」
聞言,胡定言像是意識到什麼,立刻道︰「帳冊,大掌櫃的秘密帳冊!」
應慕冬一听,確認了胡定言是自己人,可他此舉太大膽、太危險了。
高安邦將這房鎖得如此嚴實,想必那帳冊也是要天天查看的,如若被偷走,他立刻就會向身後的主子通報以進行滅證。
再者,這火要是救得快,他可能會被高安邦或是其他人發現進而打草驚蛇,爾後可就會防得更密不透風了。
他上前一把揪住了胡定言,「走!」
「什麼?」胡定言掙了一下,「不成,我好不容易……」
應慕冬目光一凝,眼底射出兩道精光銳芒,「別心急壞事,走!」
語罷,他更用力地攫著胡定言的手,趁著還沒被發現時離開了高安邦的房間,要胡定言假裝若無其事地關心著倉庫走水的意外。
火撲滅了之後,第一個沖進倉庫的不是別人,正是高安邦跟平常在他身邊兜轉跟隨的兩名親信。
應慕冬猜測他們著急的應該是從燕城帶回來的那一批貨,而且顯然那批貨並未遭殃。因為當他們三人出來時,臉上的神情是輕松的。
確定無事後,應慕冬要胡定言到附近奉祀河神的水仙廟後一見,他到達水仙廟不久,胡定言也來了。
「火是你放的吧?」應慕冬開門見山地道。
胡定言驚疑不定地看著他。「我……我……」
「放心吧,我不會說出去的。你發現了什麼?」
其實剛才在糧行發生的那些事,已足夠讓胡定言放心了,二少爺發現他趁大家去救火時鑽進高安邦的房里,卻沒有揭穿他,反而要他若無其事以求全身而退,足見二少爺是可以信任的。
「二少爺,可是老爺跟大少爺要你進糧行查什麼?」胡定言問。
應慕冬輕輕搖頭,「不是,是我自己發現的。你呢?你在糧行十五年,都知道了些什麼?」
胡定言神情一凝,「所有的不尋常都是在魏少爺接管糧行,並安插大掌櫃等幾名親信進來後才發生的。」
「願聞其詳。」
胡定言忖了一下,神情凝肅地道來,「我一直跟在前任大掌櫃身邊做事,他任上最後兩年,糧行的帳都是交由我記錄核實。兩年前魏少爺跟大掌櫃來了,糧行的帳交由大掌櫃親自核算,我便負責每日店頭上的零收雜支,可是因為從前理過帳,我慢慢發覺品項跟數量有了出入,尤其是在每回進貨後。」
「進庫的品項跟數目跟總帳不符?」應慕冬問。
「是的,就是如此!」胡定言有點激動,「我跟大掌櫃反應過此事,並詢問他可否讓我核對一下帳目,但都遭到拒絕,我也曾想過跟大少爺反應,卻苦無機會。
「而且自從我跟大掌櫃要求過核帳後,大掌櫃便逐漸限縮了我的權責及權限,我實在是無計可施,這才故意在倉庫放火,想以調虎離山之計取得大掌櫃的密帳。」
胡定言神情變得歉疚,「二少爺,我絕不是存心縱火,實在是……」
應慕冬點點頭,「我知道你不是存心的,若真是存心縱火,就不只是在倉庫的門邊燒幾塊破布這麼簡單。」
「二少爺,那你是察覺到了什麼?」
「我此行去燕城,發現魏表弟暗中購買了一些來源品項不明的貨。」
胡定言听了,神情有些焦急,「既是如此,為什麼不跟老爺及大少爺稟報此事?」
「我爹跟我大哥都是重情重義之人,舅父跟表弟在應家做了那麼多年,苦勞功勞俱足,若沒有如山鐵證,絕對不可冒進。」應慕冬分析道,「我已經將表弟燕城購回的草料交給一位通曉藥理的先生,待他查出此物為何,便可向我爹及大哥舉發。」
听完他的話,胡定言安心不少,「原來如此。」
「胡二掌櫃,」應慕冬神情一凝,「我初來乍到,對糧行的種種還不熟悉,如今我們是同路人,以後有勞你援手了。」
胡定言拱手一揖,「二少爺言重了,若有需要在下效力之處,在下必定戮力為之。」
「那我先謝過胡二掌櫃了。」他亦拱手作揖。
「不知有什麼是在下目前可以做的呢?」胡定言問。
「注意倉庫那批貨的動向。胡二掌櫃在糧行十五年,應有可信之人吧?」
胡定言不加思索地點頭,「自然是有。」
「看守倉庫的都是高掌櫃的人,其他人是近不了的。」應慕冬指點著,「但如果是在糧行外監察,隨時掌握貨物出庫的時間應是可以的。」
胡定言是個聰明人,一點就通。「二少爺是要我找人監視著倉庫?」
他點頭一笑,「今天倉庫走水,雖說他們的貨沒遭殃,但難免會感到不安,我想他們可能會將貨物移往安全之處。」
胡定言微怔,「二少爺是說應家其他的糧行嗎?」
他搖頭,「總行的倉庫是最小的,存儲量也少,他們將貨放在這兒是不想引起注意及疑心,所以斷不會將貨移往其他倉庫。」
胡定言一臉不解,「還有什麼安全的地方?」
「原本就會運往的地方。」他說得篤定,「也許他們會提前將貨物移往原本預定儲貨或銷貨的地方。」
「二少爺此言十分有理。」胡定言明白了,拍拍胸脯,「二少爺請放心,在下絕不會讓那些貨從我眼皮子底下溜走的。」
應慕冬笑視著他,「那就有勞二掌櫃了。」
糧行倉庫走水雖沒造成多大的損失,可畢竟不是小事,很快便傳到應景春耳里,應慕冬一返回應府,應景春已經等著他了。
「大哥已經知道了?」應慕冬問。
應景春神情憂急,「庭軒方才差人來通知我,我還沒跟父親說。」
「大哥放心。」他輕松一笑,「只損失了一些米,倉庫無礙。」
「我知道。」應景春打量著他,「你呢?沒事吧?」
「我沒事,我畏火,不知躲多遠呢!」他開玩笑地道。
應景春一臉嚴肅,「水火無情,你是該躲遠一點。」
看見應景春如此關懷,應慕冬感激在心頭。
在穿越之前,他亦有一個與他兄友弟恭,感情甚篤的大哥,他能感覺到應景春對原主的友愛之情都是真的。
正因為如此,他才會在發現魏庭軒似乎有所隱瞞後自請進到糧行做事,為的就是查出魏家父子是否有做什麼見不得光的事情。
只是,應景春真的一點都沒察覺或是懷疑過魏家人嗎?
雖說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更甭論魏家父子還是自己人,但如今幾乎可說是當家的應景春真的就這麼被蒙在鼓里嗎?
「大哥,」他語帶試探地道,「看來糧行的事,舅父跟表弟還是會跟你說的。」
「是呀。」應景春點頭,「雖然全權交由舅父跟表弟打理,但若是有要事,他們還是會跟我匯報的。」
「大哥……一律采信?」
聞言,應景春愣了一下,眼底卻透露出些許的無奈,教應慕冬確定了一件事—— 應景春並不是全然不知。
「慕冬啊,」應景春苦笑,「陽光總有照不到的地方。」
「大哥,你這話的意思是……」
「庭軒那個人機靈,點子多,有時難免會走點偏鋒,若沒有惹禍,我倒也是睜只眼閉只眼,畢竟這些年舅父跟表弟幫了不少忙,也將咱們應家的某些個行當打理得不錯,偶有小虧也是瑕不掩瑜。」
「大哥知道些什麼?」既然說開了,應慕冬也不拐彎抹角。
應景春笑了笑,「大概就是以應家的名號買賣一些自己的貨吧,他們難免有些疑慮,擔心多年拼搏最後卻是一場空。」
「大哥就不擔心他們惹了禍,卻殃及應家?」應慕冬神情凝肅。
應景春沉默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著他。「慕冬,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我還不知道自己究竟發現了什麼,只知道舅父跟表弟瞞了許多事,就連母親都被蒙在鼓里。」
應景春听著,神情有點沉重。「舅父畢竟是母親的親弟弟,母親向來信任他,要是有什麼事鬧到了母親那兒,傷心為難的也是她。」
「大哥就不擔心應家惹禍上身?」
「當然擔心。」應景春直視著他,「只不過我先前孤掌難鳴又多顧慮,也只能消極應對,你這次願意隨我赴燕城,大哥我真的很欣慰。」
應景春拍了拍他的肩膀,續道︰「慕冬,你沒有大哥如此多慮且為情所綁,我無法大刀闊斧、當機立斷的事情若由你出手,相信咱兄弟倆必定能撐起應家這片天。」
他理解應景春目前也只能采取無為而治、以和為貴的方式應對魏家父子,可這事拖不得、放著不理也不得。
若魏家父子只是在帳目上移花接木、瞞天過海或是私買私賣也就罷了,但要是他們干的是什麼傷天害理的勾當,那可就不妙了。
「大哥,」他目光一凝,饒有深意,「藏在陽光照不到的地方之物,只要把屏蔽拿掉,也是無處躲藏的。」